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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克的诗
时间:2017-2-5 点击:

   

杨克,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专职副主席。《作品》杂志社社长。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

在中国大陆人民文学出版社和台湾华品文创有限公司出版了《杨克的诗》、《有关与无关》等11部诗集以及3部散文随笔集和1本文集。在日本思潮社、蒙古等国出版了多部外语诗集,英语、西班牙语、韩语集翻译完毕也将在美国俄克拉赫马大学出版社和西班牙萨拉戈萨大学出版社等出版。作品被收入《中国新文学大系》(19762000)、《中国新诗百年大典》、《中国新诗总系》等300种,获过海峡两岸文学奖多种。

 

 

辛迪·克劳馥

 

那撩拨人的乱发,春光乍泄的眼
那鼻子,宽阔丰盈的嘴,那嘴唇上的痣
那咄咄逼人的身体
一匹矫健的母马特有的气息
静寂,你的猫步比秒针更清晰
短暂停顿之后
你些微儿喘气,世界便轻轻晃动……

 

1997

 

 

人民

那些讨薪的民工。那些从大平煤窑里伸出的
148
双残损的手掌。
卖血染上艾滋的李爱叶。
黄土高坡放羊的光棍。
沾着口水数钱的长舌妇。
发廊妹,不合法的性工作者。
跟城管打游击战的小贩。
需要桑拿的
小老板。

那些骑自行车的上班族。
无所事事的溜达者。
那些酒吧里的浪荡子。边喝茶
边逗鸟的老翁。
让人一头雾水的学者。
那臭烘烘的酒鬼、赌徒、挑夫
推销员、庄稼汉、教师、士兵
公子哥儿、乞丐、医生、秘书(以及小蜜)
单位里头的丑角或
配角。

从长安街到广州大道
这个冬天我从未遇到过人民
只看见无数卑微地说话的身体
每天坐在公共汽车上
互相取暖。
就像肮脏的零钱
使用的人,皱着眉头,把他们递给了,社会。

 

2004.

 

 

逆光中的那一棵木棉

 

梦幻之树   黄昏在它的背后大面积沉落
逆光中它显得那样清晰
生命的躯干微妙波动
为谁明媚  银色的线条如此炫目
空气中辐射着绝不消失的洋溢的美
诉说生存的万丈光芒
此刻它是精神的灾难
在一种高贵气质的涵盖中
我们深深倾倒
成为匍匐的植物

谁的手在拧低太阳的灯芯
惟有它光焰上升
欲望的花朵  这个季节里看不见的花朵
被最后的激情吹向高处
我们的灵魂在它的枝叶上飞
当晦暗渐近  万物沉沦
心灵的风景中
黑色的剪影  意味着一切



 

19941130

 

 

北方田野

 

鸟儿的鸣叫消失于这片寂静

紫胀的高粱粒溢出母性之美
所有的玉米叶锋芒已钝
我的血脉
在我皮肤之外的南方流动
已经那样遥远
远处的林子,一只苹果落地
像露珠悄然无声

这才真正是我的家园
心平气和像冰层下的湖泊
浸在古井里纹丝不动的黄昏
浑然博大的沉默
深入我的骨髓
生命既成为又不成为这片风景
从此即使漂泊在另一水域
也像茧中的蚕儿一样安宁

秋天的语言诞生于这片寂静



 

1987

 

 

热爱

 

打开钢琴,一排洁白的牙齿闪亮
音乐开口说话

打开钢琴
我看见十个小矮人骑一匹斑马奔跑

缕缕浓云在大海的银浪上翻滚

一条条黑皮鞭下羊羔咩咩地叫
雪地里一只只乌鸫眨动眼睛

摇摇晃晃的企鹅,一分为二

胸和背泾渭分明
生命是一个整体

打开钢琴
曹植来回踱着七步
黑夜与白昼,一寸一寸转换



1994年224

 

 

高秋

 

此时北方的长街宽阔而安静

四合院从容入梦  如此幸福的午夜

我听见头顶上有一张树叶在干燥中脆响

人很小  风很强劲

秋天的星空高起来了

路灯足以照彻一个人内心的角落

 

我独自沿着林荫道往前走

突然想抱抱路边的一棵大树

这些挺立天地间的高大灵魂

没有一根枝桠我想栖息

我只想更靠近这个世界

 

2009.

 

 

气息 

从布的纤维散发你的气息
从枕芯里   衣橱里
床单细微的看不见的缝隙里
从空气的浮尘中
头屑   剪掉后遗弃在某个角落的指甲
从夜的四面八方
你的气息
就像那件被水洗旧了的黑汗衫
把我的身体紧紧裹住

我甚至不敢开灯
我害怕骤然明亮的灯光像一声咳嗽
把它们惊散

从微微启开倒吸着凉气的牙齿间
唾液的分子和粒子   柔软的洞穴
从身体内部隐秘的分泌物
腋下   毛发  以及脚趾头
轻若柔丝的呻吟   阳台上的猫叫 
电话的断断续续
镇在哭红眼睛上的冰块吸收的热气

飘散开来   皮肤薄荷般的清凉
微酸的汗味
该死的   该诅咒的   摆不脱的气息
像躁动不安的春药   窜来窜去
传递着你生命的密码
细微的   铺天盖地
进入我的呼吸   我的鼻腔
我的毛孔  在我的肺里纠缠
跟着血液流遍我全身

你柠檬的   樱桃的酸甜
菠菜和青草的清新
你那千丝万缕的烟雨江南的滋味 
比弥漫的大雾更浓  比阴天纯粹
比叫人死去活来的毒品更让我沉迷
我每一个细胞都是嗅觉的感官
捕捉   吸纳
你皮肤细碎的鳞片   泛起
气息的月光   一片明亮

就这样   这一个人的
孤零零的夜晚
我裹着淡淡的   乳汁一般让人舒服的
清凉的镇静剂
在你气息的襁褓里
像婴儿一样安睡

 

200311

 

 

夏时制 

 

火车提前开走
少女提前成熟
插在生日蛋糕上的蜡烛
提前吹灭
精心策划的谋杀案
白刀子提前进去
红刀子提前出来

只是孵房的小鸡拒绝出壳
只是入夜时分
月光不白

马路上晨跑的写实作家
在本来无车的时刻
被头班车撞死  理解了
黑色幽默和荒诞派
老地点老时间赴约会的小伙
从此遇上另一个女孩
躺在火葬场的死者
享年徒有虚名
莫名其妙被窃走一小时阳光空气
一个个目瞪口呆

时间是公正的么?



1989年

 

 

杨克的当下状态

 

在啤酒屋吃一份黑椒牛扒
然后打的,然后
走过花花绿绿的地摊。
在没有黑夜的南方
目睹金钱和不相识的女孩虚构爱情
他的内心有一半已经陈腐。

偶尔,从一堆叫做诗的冰雪聪明的文字
伸出头来
像一只蹲在垃圾上的苍蝇。

 

1994

 

 

地球  苹果的两半

 

我在西海岸的黎明中醒来

在东方你正进入黑夜

地球是一个苹果

字母O   是上帝挥起球棍

击中的棒球   在宇宙不停翻滚

我得意这很美利坚的隐喻

却醉心于祖先的太极哲学   东西两仪

犹如首尾相衔的阴阳鱼

这个概念因你而异常清晰

 

历历在目的是两棵松树

虬曲刚劲的枝条   凝固风暴的形状

颤栗的松针筛下万线金丝

一汪浅浅的池塘

两只野鸭   晨光在它们绿色的羽翎流动

 

我沿着岸边木板铺设的廊道晨运

大海白皮肤的波浪   将世界徐徐打开

澄澈的天空在融化,云像漫溢的牛奶

浮着一枚太阳金币

在第8小区拐弯处

再次遇到两个黑人胖妞

友好的与头顶上海鸥的叫声呼应

穿透无限蓝的海水

瞬间抵达地球的另一半

从日出到日落

这中间的距离岂止是万重关山

又一盏街灯姗然而至

人声鼎沸的肉菜批发市场

我们紧挨着经过   像两棵葱茏的青菜

 

昏睡的骑楼像发黄的纸张

风在游荡   夜的肌肤丝绸般清凉

月白皙的前额  星星的眼

光充盈所有的角落

这时我听见两声鹧鸪

你一条微信

鲸鱼一般游过太平洋

苹果和另一只苹果

在手掌里  东半球与西半球

那么近  如同邻家女孩

 

2014.5

 

 

际会依然是中国

 

天空派遣一场暴雨来助兴

我在台上朗读扎加耶夫斯基的《中国诗》

向坐在台下的诗人致敬

时间的流逝依然是中国,闪电依旧是国际的

 

顶上的强光碰撞着我目光

恍惚中他像一尊酸枝木雕

生命渗透出历史暗红的光焰

也是巧合么

我想象过清凉的雨滴敲打在宋朝的瓦檐上

在明青花瓷片溅起清脆的回声

而此刻透过波兰人的一双蓝眼睛

看到故国诗人行船在江面上

整夜的雨,踮着透明的脚尖在船篷上跳舞

他的喃喃低语,随雨点没入江水

若波浪上蹈空凌虚的白鸟一样了无痕迹

那时天下并不太平,唯诗人内心祥和

被一盏白瓷油灯照亮

迷蒙中我看不清那是辛弃疾还是苏轼

是柳永、晏殊或者姜夔

 

如同刚才来路上大雨滂沱

我被挟裹在滔滔水流中

根本找不到扎加耶夫斯基的方向

像驾驶一艘潜艇,车头的犁铧

在洪水中掀开一条大路

我犹同一尾鱼游动在时间的纵深里

领受当下这个时代的开阔

从克拉科夫到广州

异国诗人在一个中相遇

灯光四溅,多少年过去了

一千岁的雨声还没有苍老

翻滚的风云依然是国际的,际会依旧是中国

这时虽然有雷声,仍不敢惊醒

天际谁在高声朗诵?恰似屋外暴雨瓢泼

 

2014.04.03

 

 

                    

犹他,我来了,大盐湖,我来了

我遭遇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我欠下了一滴水的债,湖,汉字从水

水草像胡须蔓生,波光粼粼

用一亿年,你完成了液体到固态的转换

一望无际的粗糙颗粒,聊胜于死亡谷的恶水

这笔巨债岂是风华达山和瓦萨启山可以还得清

大盐湖是万湖翘楚吗?人中豪杰

英语称之社会的盐

当盐坪大得让你再也无话可说,只能驾车

在腹地兜它一天

 “回去吧,尼亚加拉大瀑布也在劝说,

你不是狄更斯。你也不是埃雷迪亚。

只有他们的瀑布诗篇,才配享有这巨大落差的命运

我来了,你们的十九世纪错过了汉语

奥登来到我的2012,还有,什么入籍?

美国这颗卵子还未受精,李白已飞流直下三千尺

三百四十九天前我行走于天上的黄河

如同好莱坞大片,我还欠一个对手

盘旋在大时代,上升,上升。帝国大厦也不够我俯仰

我仍作为我而站立,一如广州塔

天空博大精深,像高烧的前额在悸动

欠缺历史和我要求的高度。

 

科罗拉多,我来了,落基山,我来了

深陷大沟大壑,我一跃而上山顶的平台

三百万平方公里的中央大平原

又岂是一个大字能说得清的?

你这个生产总值达全球百分之二十的超级大国

欠我一个自大的理由,我要的不是政治与经济

我来了,在纽约第五大道和百老汇的交接处

一个拉丁裔女人,丰乳肥臀像发酵的面包

我顿生在摩天大厦前再写一首《人民》的冲动

旧金山唐人街方块字牌匾

我依稀在一条街上看见母语的祖国

大卡车,像巨无霸一辆接一辆,生死时速

与浑身肌肉的福特轿车在高速公路上同游,庞德——

站在你的土地上我想喊出:我辈岂是蓬蒿人

再来一场东西方盘峰论战

现在我的年龄已足够树敌,可以与你狭路相逢了

 

阿什贝利,我来了,纽约,我来了

去造一个大草原,狄金森,我来了

休斯,我来了,密苏里州,我来了

推一辆红色手推车,威廉斯,我来了

桑德堡,我来了,宽肩膀的芝加哥,我来了

西方,东方,现在是谁欠谁?

一百七十二年来我憎恨你。现在破例走向你,亲近你

我在惠特曼的诗行上认识大浪漫主义的长岛

我在金斯堡的嚎叫中见识嬉皮士无所谓的垮掉的一代

达达达我来了,美国一路大大大,还有什么

不同时空的里程碑

短促的生命,替史诗铺路,这一天我正壮年

这一路布鲁克林大桥、黄石公园、密西西比河依次都来拜见我,

咦呵我左边的太平洋。这一路新罕布什尔、亚利桑那、罗德岛

陆续赶来迎我入列,咦呵我右边的大西洋

天旋地转,纽约客、时代周刊、华尔街日报来不及记录

轮胎写下的历史,这一路山姆大叔节节败退

 

古人将铜雀台造在邺城,我今将答案放在凤凰城

大彼太阳兮,我踏苏子瞻的声律再唱大洋东去

大彼西风兮,我挟谪仙人的大鹏赋更抒时代广场

五个时区的夏时制散尽光阴还复来

我纪元前的夏商周秦,我的汉唐 ,宋元明清

我的1966,我的19782012我来了

大峡谷,大瀑布,大平原,大盐湖

大制作电影,开变形金刚的高大司机

一切超级大的美国,自由,民主,宪法大大大

统统都在后退,我开足马力踢踏万里,历史在上坡

翻越的异想终将天开,时间矮下去

我突然发现,政府太小了,亢奋中

我被大黄蜂尖叫的一根钢针,螫醒

 

2012.

 

 

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 

 

厂房的脚趾缝
矮脚稻
拼命抱住最后一些土

它的根锚
疲惫地张着

愤怒的手  想从泥水里
抠出鸟声和虫叫

从一片亮汪汪的阳光里
我看见禾叶
耸起的背脊

一株株稻穗在拔节
谷粒灌浆  在夏风中微微笑着
跟我交谈

顿时我从喧嚣浮躁的汪洋大海里
拧干自己
像一件白衬衣

昨天我怎么也没想到
在东莞
我竟然遇见一小块稻田
青黄的稻穗
一直晃在
欣喜和悲痛的瞬间



 

20015

 

 

天河城广场 

 

在我的记忆里,广场
从来是政治集会的地方
露天的开阔地,万众狂欢
臃肿的集体,满眼标语和旗帜,口号着火
上演喜剧或悲剧,有时变成闹剧
夹在其中的一个人,是盲目的
就像一片叶子,在大风里
跟着整座森林喧哗,激动乃至颤抖

而溽热多雨的广州,经济植被疯长
这个曾经貌似庄严的词
所命名的只不过是一间挺大的商厦
多层建筑。九点六万平米
进入广场的都是些慵散平和的人 
没大出息的人,像我一样
生活惬意或者囊中羞涩
但他(她)的到来不是被动的
渴望与欲念朝着具体的指向
他们眼睛盯着的全是实在的东西
哪怕挑选一枚发夹,也注意细节

那些匆忙抓住一件就掏钱的多是外地人
售货小姐生动亲切的笑容
暂时淹没了他们对交通堵塞的抱怨
以及刚出火车站就被小偷光顾的牢骚
赶来参加时装演示的少女
衣着露脐   
两条健美的长腿,更像鹭鸟
三三两两到这里散步
不知谁家的丈夫不小心撞上了玻璃

南方很少值得参观的皇家大院
我时不时陪外来的朋友在这走上半天
这儿听不到铿锵有力的演说
都在低声讲小话
结果两腿发沉,身子累得散了架
在二楼的天贸南方商场
一位女友送过我一件有金属扣子的青年装
毛料。挺括。比西装更高贵
假若脖子再加上一条围巾
就成了五四时候的革命青年
这是今天的广场
与过去和遥远北方的惟一联系



1998年1126

 

 

信札

 

 隔着遥远的时空,你的声音就来了
一只左手按在纸上,扎心的穿透力
瞬间面对许多无法记忆的东西
诸如语气、语调、有机无机的停顿
甚至你心里杂音的强弱
不可救药的气息,还有体味
刹那的疼痛,躲在格子里写字的人
不小心就会被字走漏了风声

把手放在你曾写过的字上
铺天盖地而来的感觉,几乎要把人击倒
那字太有劲力,杀伤力很强
手抚在上面会获取能量
以至我仿佛起落有致地抚一张脸或什么别的
最过瘾的还是去嗅,能品到阳光
东方人皮肤的变化,有一种动人的魅力

该死的蚊子咬了我的脚心
这不等于舔了人家灵魂一样难受吗?
我不经意把一朵菊花吞了进去
那么细软柔滑让人
时不时冒出的念头如同喝污水
渴了,喝了,真痛快啊可泥浆塞了喉
更渴,再喝,生命被涩在头身之间
进入地狱的那一瞬,绝望涌来如同最初的爱情
谁也不能真正承受幸福的打击
如果幸福时死去是多么奢侈





南方是一个空虚的巢
我是屋檐下孤零零的鸟儿,超脱、冷漠
多重人格,翅膀用来拥抱不是飞翔
外面有风,间或有雨
小商小贩打情骂俏,有女人在小蜗居中盛开
美丽小女人丈夫归来时给换了户主
尼采已死,嗅一下,腥!
高更说他所要确立的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权利

分裂一羽给我吧,我在变俗却没人管我
读书?写作?鸡零狗碎地度日
如同湖底的淤泥,觉得自己在一寸一寸地死
但这样的夜晚不写字能一个人呆着吗?

许多人不如一只鸟儿
人,真不知是什么鸟

别听我扯淡!我好像很有情绪
——
无端端地有什么情绪啊?





但我读到你第一封信的时候
你的话教会了我灵魂去飞

如果没有你的字为证
鬼知道你是谁,鬼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不认识你却又熟悉你,我无法验证你的存在
我怀疑你写来的字说不准来自中世纪以前
记忆的袭击有一种恍惚感
人最柔弱时最易回到童年
拉上小水帘,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笔一画,流着口水,抹着鼻涕,认认真真
时光倒转,如蚕蛹幻化
你有两条粗而长的辫子,眼睛很奇怪地看人
而我是你的邻居,我叫你哥哥
你总是以为只有你才能这样称呼我
腰中的蛐蛐鸣出个夏天
有藤蔓牵牵连连,绕啊绕啊绕

你使我感到纯洁,纯真
虽然我再也回不去了

凄楚之感糅合些莫名其妙的欲望降临
抽一支烟,再想象一个色香味俱全的女人
在苏小小墓前千百年前也为某地名妓
遭遇激情,然后伴君拔剑平天下
捏着裙子冒充淑女,留一风流说法
这样的人对我来说永远神秘,但很安全
却有一种不可言喻的杀伤力

呀,呀,或许这两种虚构都不对劲
可要男人停止幻想比不让一个女人照镜子还要难受

 



也许一开始我的身子就被你的笔迹捆住了
柔韧的不是语言,而是缠绕本身

我不明白谁是圣言的倾听者,谁在不可言说地言说
在黎明的鸟鸣中,我听见了心跳

通过一朵花蕾我看见你的局部
在梦里你是真实的形体,醒来只有虚无

我不再因为音乐的旋律而感动、诗的节奏而感动
我只为能指感动,为你的嘴唇而手心湿润

燃烧。飞升。有云彩落下,被天使劫持
整整一个夏天我飞扬灿烂在你的明媚里

只是我一直无法肯定这是经历过的事件还是愿望的幻象





垃圾。
我的周围。你的周围
——“
于是你也是于是我也是
我们被污染。我们接受。而且要说挺好,快活

我们

隔着漫天遍野的客观
忙碌,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无根本无居所。现代人的状态。人类的状态

是一只蚂蚁,总搬家,可从未见过有家
额头有粒米,不知从哪儿衔来

我怀疑我只是在梦游

而如今,你,唤醒了我,让我觉得活着
——当下的,此时此刻的——
如同吐了一天墨的乌贼
用清水冲刷干涸的肚皮,然后臃臃胀胀地伸展开来
最长的触角伸到你的胸前,吸附你

我觉得我应该在别的地方
我觉得我已经在别的地方

诗性的手指将你的我的从日常生活中剥离
灵与肉如此相谐地充满活力
被一团无形无状无罪恶无廉耻的黏稠气体所包裹      
大气吸附着大气。一片蓝色,一片黄色

一种感情的流,如拔牙之后的痛,隐隐地……

从此我们看不起快乐





只是我一直无法肯定这是经历过的事件还是愿望的幻象



 

1995724

 

 

观察河流的几种方式

 

河流被切开脉管

温柔的依然是水

水以任何一种方式流动

平静或咆哮

都摆脱不了岸

摆脱不了泥土和石头

岸外有岸,就像山外有山

冷静得不动声色

不仅仅女人是水

男人有时也是水,随波逐流

而人类的精神

才是水的本质

最柔软的东西无法伤害

 

1989

 

 

听朋友谈西藏

 

那是地球最高的地方
圣山下是泉水
圣山上是蓝天

那里没有时间
人生其他阶段没有分别
只区分成人  童年

只要是成人  就可以和任何一个成人
相恋  甚至和九个成人相恋
那里没有婚姻的刀子
能把爱情割断

那里每一颗石头都有灵魂
每一棵草都能长成仙子

那里是一个女孩曾唱过的歌
清澈的湖泊是眼泪
滴在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2001822

 

 

石油

 

 

结构现代文明的是液体的岩石
石头内部的冷焰
零度激情,绵长的黑色睡眠
保持在时间的深渊
水与火两种绝对不相容的元素
在事物的核心完美结合
蛰伏的黑马
永恒的午夜之血,停止呼吸的波浪
谁也无法涉过的光明河流
上下驰骋
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





 

石油的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
而是转换,从地狱到天堂
从一种形态变为另一种形态
火焰是尖锐的预言
瑰丽的梦境在死的光华中诞生
火中盛开的石油看不见花朵
二十世纪是最黑亮的果实

接连之声不绝,石油在混沌流淌
生死回环的石油气象万千
广大无边的气息
浸淫物的空间,甚至精神的空间
塑料器皿,凡士林,化纤织物
石油在一切感觉不到石油的地方汹涌
石油是新时代的马匹、柴、布、喷泉
金苹果,是黑暗的也是最灿烂的
今天石油的运动就是人的运动
石油写下的历史比墨更黑





就像水中的波痕,伤害是隐秘的
大自然在一滴石油里山穷水尽
灵魂陷落,油井解不了人心的渴意
游走奔腾的石油难以界定
在石油的逼视中
回光返照的绿色是最纯美的境地
一尘不染的月光,干净的美
在汽车的后视镜里无法挽留

 

199356

 

 

电话 

 



磁性的音色,像黑鳗从远处朝我游来
软体的鱼,带电的动物
一遍遍缠绕我的神经
你我是看不见的,有谁能看得见呢
在感觉的遮蔽中,我们互相抵达
声音的接触丝丝入扣

嘴唇的花瓣,瞬间盛开和凋谢
狭窄的通道,一个岩洞的形状
语码进入耳廓。彼此
是对方急切寻找的向度和出口
表达从这一段躯体出发
在被告知的另一段躯体的内部消失
牙齿的闪电,淹没在黑暗的肉体里





电话是交流的怪物,是一道
可以随手打开的对话之门
任意阉割空间,消解语言的隐喻
迅捷把人带进精心布置的虚假场景
电荷漫游,声频信号转换
话语的遭遇其实是双料错觉
宣讲和倾听构成紧张对抗
叙事缝隙转瞬即逝

沟通隔绝的不是导线,它只是渡过方式
心有灵犀千千结
经纬的两端,灵与肉同步感应和震颤
生命的全息符号不断透折而来
像蜥蜴在草丛中来回窜动
无限膨胀的听觉空间虎虎有声
迷失于话语事件中不能自拔
渴望气息和情感纠缠不已





什么也没见,什么也没
爱是无底的沦陷,热流传递
我们完全打开五官,进入迷狂状态
眩晕和笑意双向投射
谁也无法拒绝别人的口水污染自己
自我他者互涵
倾诉和聆听合一
电流的滋滋声中,灵魂出壳
通灵的现代巫师
咚咚跳动的心不由自主地大声唱起歌来

一次短暂的通话就是一次终生的相遇



1996年415

 

 

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

 

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我的祖国

硕大而饱满的天地之果

它怀抱着亲密无间的子民

裸露的肌肤护着水晶的心

亿万儿女手牵着手

在枝头上酸酸甜甜微笑

多汁的秋天啊是临盆的孕妇

我想记住十月的每一扇窗户

 

我抚摸石榴内部微黄色的果膜

就是在抚摸我新鲜的祖国

我看见相邻的一个个省份

向阳的东部靠着背阴的西部

我看见头戴花冠的高原女儿

每一个的脸蛋儿都红扑扑

穿石榴裙的姐妹啊亭亭玉立

石榴花的嘴唇凝红欲滴

 

我还看见石榴的一道裂口

那些餐风露宿的兄弟

我至亲至爱的好兄弟啊

他们土黄色的坚硬背脊

忍受着龟裂土地的艰辛

每一根青筋都代表他们的苦

我发现他们的手掌非常耐看

我发现手掌的沟壑是无声的叫喊

 

痛楚喊醒了大片的叶子

它们沿着春风的诱惑疯长

主干以及许多枝干接受了感召

枝干又分蘖纵横交错的枝条

枝条上神采飞扬的花团锦簇

那雨水泼不灭它们的火焰

一朵一朵呀既重又轻

花蕾的风铃摇醒了黎明

 

太阳这头金毛雄狮还没有老

它已跳上树枝开始了舞蹈

我伫立在辉煌的梦想里

凝视每一棵朝向天空的石榴树

如同一个公民谦卑地弯腰

掏出一颗拳拳的心

丰韵的身子挂着满树的微笑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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