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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牧的诗
时间:2017-2-14 点击:

  (陈旭  摄)

杨牧简介:

19443月生于四川省渠县。上世纪60年代因社会原因自我流放到大西北,在新疆生活过25年,直至时代巨变后始恢复人的尊严和写作权力,并于80年代最后一秋回归蜀地。历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场工人、宣传队员、石河子市作协主席、新疆兵团文联副主席、新疆自治区文联副主席、《绿风》诗刊主编;四川省作协常务副主席、《星星》诗刊主编;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四川省诗歌学会会长。第五届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著有诗集《复活的海》《野玫瑰》《雄风》《边魂》、长篇自叙传《天狼星下》、影视文学《西部畅想曲》及《杨牧选集》《杨牧文集》等20余种。曾获全国首届中青年诗人优秀诗作奖、全国第二届优秀新诗(诗集)奖(鲁迅文学奖前身)、全国电视文艺星光奖一等奖、全国电视艺术骏马奖最佳奖、全国广播文艺政府奖等。作品被选入《中国新文艺大系》等数百种选本及大、中、小学教材或辅助教材,部分被译为英、法、德、意、日、罗马尼亚等国文字。对其创作,除评论界普遍认为《我是青年》整整影响了一代人外,一些论家多认定“……他以自己新时期开始以后的社会思辨诗歌和继起的新边塞诗、西部诗歌,与其他为数不多的诗人一道,代表了一个时代的诗歌创作髙度。他的自传体文学《天狼星下》和诗集《边魂》所显现的生命形态和灵魂类型,不仅是他作为诗人最重要的价值呈示,也使杨牧可以岿然于中国当代诗歌史中独属于他自己的一章。(燎原等)

边魂

(系列十五行组诗)

                      

流徒

    ——组诗之一

 

 

我曾去过那受光最多的天体,

看到了回到人间的人

无法也无力重述的事物。

——但丁

 

 

我的灵魂再难安静

 

有血脂在嘈杂,在我严实的皮囊之下

如一群不安分的歹徒,窃窃私语

继而暴动!先从

我的中枢揭竿,布云梯攻城

直取我封辖的每根神经

 

我需要忏悔什么吗?路太长

仅我的大小血管连接起来

就有十五万公里;而我的过往

还不过我血管的十分之一

假定一万里该有一句

生命的箴言;全部的殷红

也该有一首十五行体

 

维吉尔!如果你愿做我的向导

这该是一部真实的《人曲》

 

我奉昆仑为我的故乡

无须索隐天地玄黄

 

当第一管冰乳滴下源头

太阳是升起在这里的

螺祖的子宫被紫外线穿透

豆荚爆裂。成千万上亿个勇卒中

侥幸而必然地成活了一颗

 

向东而去。美丽的神爱

总是和美丽在一起,如昆巅注向

大海的光霓;并且认出

是源于万山之祖的后嗣

不知皮毛斑斓的“豹”,骄傲的

“狮子”和贪婪的“母狼”

何以把太阳逼回到我沉寂的地方

 

维吉尔!请你告诉我其中的奥秘

 

使我困惑的常是对于自己的不解

 

有人丢失了一匹马:哭了

母马领了匹公马回来:笑了

儿子骑公马摔断了左腿:哭了

因为残废,儿子

不再被拉做壮丁:他又笑了

 

在冰冷的宇宙的无限空间

并没有谁规定人的祸福命运

为生存而并不只得到生存

不仅为生存又得到悲辛

我回来了,沿着太阳回归的路

向白羊宫进发,揣着

没有签字的路条

 

维吉尔!感谢你领我到这个地方

让我进了“圣彼得之门”

 

并没有一匹赛比猡怪兽看守狱界

这里是一片自由的死海

 

我也研究起那些被逐下海岸的人来

那些亚当的罪恶的子孙

一个个向我招着手,微笑着

或者沉思。我每走一步

都踢飞尘土触到心跳

 

他们都早我而来

我是第一千一百零一个

他们围着这坩埚歌唱

我也当赞美这神圣的爝火

蓬头垢面,脚趾甲被沙砾

烫熟,缫而为丝

阳光这样酷厉而煦和

 

维吉尔!请你为我历数这些英雄的名字

 

从我,是进入永恒的道路

 

进入凸天,或明或暗

进入凹地,或寒或暑

把一切希望都捐弃吧,捐弃了吧

我看到这座大门之上

镌刻的字句都很模糊

 

只有草地上坐满了人

如孤岛上一群鲁滨孙

绿色的珐琅因此没有

一点锈蚀。他们很从容

捕捉旱獭,或者放鹰

灿烂地生育,无眠地午休

鞋底便是他们的归宿

 

维吉尔!我该是属于哪个星座

我是北冕下的牧夫?

 

流浪的路

比所有的路都显得长

 

正午的太阳最接近真实

无法顾盼自己的影子

潜入生命顺数第一页

再潜下去

便是子夜

 

废墟的名称是一种偏见

沙砾的屈辱有声有色

闪着光,金子诞生

传说比真实更动人

俯身拾起千年之前一块远行者的颅骨

问他是否走到如今

问我是否走到如今

 

维吉尔!没有浪,流也是死亡

 

我不是俾德丽采的请求

 

我没有爱。没有什么人值得爱

恺撒的女儿最终没有嫁给庞彼

衣袋中有一张委托书

也并不带紫罗兰的馥郁

足迹是自我过继的凭证

 

没有学会尼古丁

就开始无边地服毒和燃烧

烟气弥漫

长长地吞噬我的黑夜,如白昼

如白昼断裂,如深更

如深更洞穿,如野火

如野火流磷

 

维吉尔!你还问我

“不到时候就来了的你是谁?

 

疲惫的夜,半睡半醒

荒店太冷,蜷着腿

 

臭虫的血迹在墙上

被旅人蹭成暗射地图

冥冥入梦。脚头何以温暖如春

一伸腿,他坐了起来

抱歉的陌生使我吃惊

 

世界,原来这么小

仅在昨天有过路遇

他就钻进了我的被窝

也是没有宿费的吗?朋友

你说你叫威武尔

也有两千年的历史

不过你此刻是去探亲

 

维吉尔!暗射地图同属于我们

 

爱,不许任何人受到爱的不爱

 

都不是出差,不是

做最轻松的旅行

彼此一望便知道车票的颜色

光亮的校徽于你只是安全的保姆

但你是要去嫁一个囚徒

 

姑娘,坐到这边来吧

靠窗的一边风更大

这里也是囚徒的位置

不过有《茨冈》,还有它的

金冷的月色。要借阅吗?

为什么要给高额的押金

你没有看我

 

维吉尔!你没有看我?

心,被你的押金押着

 

这是在罪恶与建树之间

在沉沦与突现之间

 

那边就是犯人的营地

许多人,都剃光了脑袋

眸子混浊分不清颜色

他们看世界,世界看他

我连他们和世界一齐看

 

虎皮椅崩溃。前朝的遗老

和小偷和强盗在一起

隔岸犹唱后庭花

土谷的窗前说下流话

历史的活的遗迹没有衣领

脖子显得特别长

像可悲的变形记中的鼹鼠

 

维吉尔!我不会翻过那道沙梁

 

十一

有一只黄羊躺在路边

 

目光呈夕阳的绀黄

落向崦嵫

仿佛是那位追日的老者

白发从思想里垂泻出来

你不会相信她还是婴儿

 

她喘息着,嗅着乳气

舐着胎衣留下的血迹

母羊已经弃她而去

她也是母羊,在生育爱

生育不曾被养育的母爱

她在自育中完成自己

她在早殇中寻找孺芽

 

维吉尔!难道荒诞

指定了必然的死亡吗?

 

十二

基因是地质年代的居民

因为地质年代而永存

 

小土屋是善良的繁息

蜘蛛网从乾隆年间

织到如今,一半已干涩如同枯草

但它用润湿收留了我

不是捕获,而是拥抱

 

“阿勒辟,百辟撒旦!百辟撒旦!”

如同说着天国的语言

他们却懂得我的话

如懂得一只凄惶的蚂蚱

所有的淤塞因地质年表

而贯通。日光融融。史前期

森林比荆棘更重要

 

维吉尔!真主有一个真正的名字

 

十三

你向我伸出一只手

 

这手很硬,如石头

四条指缝灌满了泥土

很适于悬崖边的树

扎下去就得到根

得到荫庇者的恩宠

 

愿在你的指掌之间

如一道指纹,深深地繁茂

泥土从来不是羁绊

渗进去就得到自由。热雨的

泪啊,第一次落下,扑进

断代史的延续

浮云破译无羁的寒冷

 

维吉尔!你是圣哲

你不是蒙昧之群的化身

 

十四

这是一个庞大的蜂巢

花之侧有胡杨萧萧

 

这就收复了装束的原色

如一片大叶榆的叶子

一面是苍绿,一面是苍黄

一面是绝望后的芬芳

一面是绽开中的殉葬

 

进犯和争酿属于两个不同的国度

毁坏和创建同是乐土

魔鬼城中并没有魔鬼

火灾区中住着人类

雪山的两极各有风景

如一只蜂的左眼和右眼

如我的生魂和我的亡灵

 

维吉尔!这个世界奇异地对称

 

十五

你看着我,看着我

 

眼睛眯得像穿针时的老裁缝

那么你就穿进去

穿进我的石窟中

全是碎雕,出于一万个人之手

我很珍视骨针的缝媾

 

我也这样看着你

你山中一位不朽的老人,你是谁?

高高地坐在雪冠之上

我因血中并不只有单一的成分

而不羞于做你的子孙

你很健旺而不健忘

我不健忘故也健壮

 

维吉尔!世界的人种

没有一个是纯粹的

 

十六

那么就守着这堆篝火

守着植物临刑的哔剥

 

火真旺。胸中血管

随赤道升温;背心

犹感冰冻的北极

整整一个球体的节令都属于我

也就不再是仅仅搓手呵一口热气

 

北斗星已完全横在我的北方

听那些芦管吹奏苍凉

有一个笛眼被我按着

不许出声;我在这个管道里逡巡

有一天我会溢出来,如一坛烈酒

直烧到没有火烧的时候

直醉到没有醉意的时候

 

维吉尔!残破的征衣显示完整

 

十七

偶在赤桦林中驻足

 

我在山中

捡拾那些最宝贵的珠贝

这里正是人生的半途

福乐智慧辉煌地闪耀

听一次山中雪鸡的鸣叫

 

但我要叩击这片苍岩

不只是诘问,该,与不该

我得到了,如许多丢失坠下深谷

这里也正是你的渊薮

天地的寥廓仍是个谜

愿我不是最后的长泣

愿我没有最初的犹疑

 

维吉尔!“一半以上的人

在一半以上的时间是否都是对的”

 

十八

又一次抚摸自己的耳朵

抚摸我身体最远的轮廓

 

这也是我最偏远的疆域

无须记起,也永远不会

忘记的边地。它最先受冻

也最先发热

如果有人在窃窃私语

 

桃形的浆果在为它吟唱

为它输注殷酽的汁浆

世界很大,比世界更大的

当然是天空,有鸟飞过

鸣声也总是被冥蒙收容

守一块云母也就足够

如独足之虫

 

维吉尔!愿这虫螅孵出龙种

 

十九

有人在解驼,如庖丁

 

柴烟和旱烟飘曳在沙海

柴烟是晚餐

旱烟是跋涉中的困倦

驼被利刃剖开了肚肠

肚肠间全是路的经纬

 

吃这些路。吃过往的路

使前面的路更充盈血气

血是魂的液化状态

经过了烹饪而凝为红烛

假如能进入自身的燃烧

神祗的启示

从此也就显得不重要

 

维吉尔!你祝我的灵魂使四肢奔腾

也祝我的四肢使灵魂飞升

 

二十

现在我可以到天堂去了

维吉尔!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使命

 

但我已不再写下去

二十首:我二千毫升脑容量的百分之一

我当然要进化

如我的边魂和魂域的低能

如同我无休无止的洗礼

 

天堂已响起美妙的圣音

洗一分罪孽

多一分世尘

我可以超脱如粉蝶吗?

天堂在脚下,在龙翼之间

我不敢轻易地说

“走你的路,叫别人去说吧”

 

永恒归于父,归于子,归于圣哲维吉尔!

                                     1985.10.21-27.初稿

                                     1985.11.1-12. 改毕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维吉尔,《神曲》中搭救并带领但丁作地狱和炼狱之游的向导。

但丁描写的三只猛兽,见《地狱篇》第一歌。

维吉尔是受了但丁情人俾德丽采的请求、委托才作为他的向导的。

地狱之神的谁也不懂的语言。实为但丁杜撰。

《旧约 · 诗篇》中说人的一生是七十岁。

 

 

错影

     ——组诗之二

 

 

从前唱过的歌,

我又低声吟唱,

无数婆娑的阴影,

错落在道路上。

   ————赫尔曼·黑塞

 

怎么能说这就是真实

 

还没有入睡,就开始做梦

阳光与星光亲密地合谋

睁开和闭上都一样,这眼睛

这灵魂的山口

远烟袅袅,近影憧憧

 

在我的左边,在我的右边

在我的身前,在我的身后

在我磅礴呼唤的四野

无所不在而无处寻觅

无处寻觅又无所不在

道路,延伸,而后又消失

消失,而后又隐隐伸来

 

流浪者,这

也许正是你富有的所在

 

仅仅一个不祥的数字

如十三

 

如十三,如基督徒们避讳的忌日

你说了出来

说出令地心震颤的霹雳

于是都被霹雳卷起来,身不由己

揣十三元钞票而来

坐十三次列车而来

为十三年苦役而来

 

恰恰有个基督徒,十三日西行

十三日婚媾并要做父亲

十三个孩子都在十三日来到世界

十三个孩子十三次遇难

最后都在十三日里平安奏凯

 

唉,世界,谁能说清你的渊源

 

但是并没有遗忘爱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你,荷塘,你,倩影

你荷塘中的倒映的水罐

水罐中的澄澈的乡音

你来了,为什么又这样使我惶怵

 

我这里只有一片沙砾

有柳丛,那是为孩子栽下的

我属于孩子,但孩子已经不属于我

我只准备让太阳煮熟

你是谁!你是谁!当你阒夜

洁洁地挤进我的门窗

我的门窗又开始流放

 

我像迎接我的欢乐

迎我乡愁于这片月光

 

我肯定属于轻薄之徒

你淡淡一笑,就把我俘虏

 

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佳丽

这样凄婉,又这样销魂

你的目睫沼泽般温湿

你的肌理卵石般光润

一片丰盈沿双肩蔓延

直漫到三月满地氤氲

直漫到四月满地氤氲

 

六月,是江南纪念日

照我灼我于弱冠之时

还有萤夜那惊心的流弹

穿你只有忧患的山川

穿我没有欢乐的童年

 

都有许诺,但是谁也没有听见

 

而今你来了,如一尾鲛鱼

 

触须伸着

伸向这片干涸与饥渴

声光表演在屏幕之前

都有沉默中的喧嚣

都有喧嚣中的沉默

 

月牙泉在天空发芽

然后盘绕,回归苍茫

回到太阳归巢的地方

火烧云是惊险的铺陈

鲛鱼摇响荆丛的方向

怎么能说我欲归去,我欲归去

出礁,便是你我的家乡

 

你把秀发跌在我肩头

我的头,只有叠放在你的头上

 

我肯定不是北方的男人,不算了

不算真正北方的男人

 

但我用北方拥抱你

拥抱你如拥抱南方

淌些北方和南方的泪

流些南方和北方的悲

流作精河

流作巴河

流作渭水

 

于是那里有一片田野,小麦会熟黄

熟成世界最初的模样

燕子来了,衔一堆泥

还带些麦秸

筑在我浪迹的大头鞋上

 

我能把爱钉在一个小小的画框?

 

那么就让我开放古老而神圣的吻

 

吻我天空的另一面

吻我灵肉的另一层

吻可汗也吻特灵汗

吻细君也吻卓文君

吻岑参,也吻杨慎

 

这个小小的伟大的世界

无处不流淌至深的情爱

曾经爱过你一分钟

我就再爱你一分钟

每一分钟都这样说

时针是浪

岁月是海

 

这里永远没有边界

也就永远没有边塞

 

但你毕竟是我的南方

你太强大,如同针芒

 

蜇我的皮肤蜇我的心

蜇我第四十九层灵魂

我在你芙蓉刺丛中沐浴

浴得这样鲜血淋漓!听见了么

此刻

这样屏息静声

此刻这样气喘吁吁

 

但是我不能翻那道阳光

这边是沙滩,那边也是沙滩

沙滩,是我的失乐园

只有雉蝶这道罅隙

正好流进你的姣盼

 

我珍惜一切偶然的必然

 

你指着那棵枯树说:那就是你

 

那就是你,我也说

那就是你造下的罪过

你任焦雷劈烧了它

而今竟像一截断蟒,秃秃地举着

铁刷似的稀疏的枝丫

 

但你毕竟眷顾了,在这野地

眷顾便可抚慰边魂

目光那样温存而亲近

亲近似北斗,一斗一斗斟满疼爱

你是掠夺,也是滋润

让我像雏鹰或残损的牡鹿

啄你吮你直到整个儿地成为你

 

唉,南方

你是情侣,也是母亲

 

不要说你犯过错误

哪能呢?世界都才走到半途

 

那时我们都太恍惚

峨眉和山月一道中暑

你仅抛弃了一只流萤

天空就多了一颗慧星

星要西来,也要东去

七十年回人间一次

仍旧探照那片桑梓

 

过去了的都不再是过错

天也嵯峨,地也嵯峨

月亮从无新旧之分

无愧纵有无形的瘢癜

有愧更是无愧的见证

 

纯美无非就是信任

 

十一

那么就随我浪迹去吧

 

听我讲述我的蜕变

讲述我对牧女的痴情

讲我不再喜欢纸鸢

甚至不喜欢

那些绵绸叠的绢帆

 

就这样赤脚跋涉而去,不用

车马,走过浩浩渺渺的戈壁

每一步都创造历史

每一步都擦掉历史

就在历史的陷落处

用鹰羽和欧翅

写一首最为酣畅的史诗

 

能追回来的

都不算迟

 

十二

不要后悔矜持的流年

都不要———看这雪山

 

我们一道爬上去

如爬忘川,爬忘川的两岸

烟岚在你的脚尖缭绕

烟岚在我的脚跟缭绕

是月吗?一只

脚的九寸之距

我就用了二十年力气

 

不再冷了,因为已经冷到了家

不再热了,因为已经热到了底

只有你来贉视我的沟鸿壑的时候

那样,瞅我

我才会这样冷热不济

 

不用,不用洒你垂怜的玉滴

 

十三

这就是我宰马的地方

 

我说过,我曾在这里

割断柔肠,如同

割我缱绻之柳,温柔之邦

割出血来,喂我,饲我

好翻过那道绝望的沙梁

 

但是这里意外长出一片青草

叫做草滩,草滩

原是血沃的飞毯

载你载我如三月的阳光

三月的阳光容易瘫软

四月的细雨容易缠绵

五月的骏马容易慓悍

 

无定河边无定骨啊

刻在骨殖上的赤恋

 

十四

有一个溶洞在魔鬼城中

水声滴答,如白驹过隙

 

洞中的日月没有指针

没有夜,也没有黎明

蝙蝠和鱼类日夜翻飞

眸子变得浑茫而精锐

它们在这里著书立说

直到四壁长满飞天

直到赭岩生出草稞

 

但仍旧是你从头顶泻下

跪在我脚前

我也跪下,如祭悼祖先

祭悼至高无上的图腾

直到人类都烟消云散

 

有一刻钟,人类只选择一种奉献

 

十五

什么我都了如指掌,神圣,崇高

 

你对我说:看吧,看吧

看这些河川,这些田畴,这些

令你迷津而划向彼岸的渡口

看个够,直到你在天涯的极致

也无乡愁

 

怎么能够看得够啊!

最崇高的永远模糊

最迷人的永远虚幻

眼睛,永远只是贪婪

而今仍是懵婴的浑茫

只记得两座

灼人的峰峦

 

所爱,永远不会变老

爱,永远不会长大

 

十六

面前已是这道山口,九倍的眼睛

望得见另一个国度的乳牛

 

尽头,已经到了吗

无数的樊篱散落在身后

一位威武的童子说:请到此止步

那么客气又那么严肃

我说,孩子,你不懂,你不懂啊

我曾无数次地越境

但没有一次叛离娘亲

 

我的心在每一个地方

每一处都有日光流淌

爱之梦,每夜都分出一千条支流

但终究害怕

最后会流回那个海口

 

再走一步,脚下就只有南方了

 

十七

于是我在这里驻足

 

枕着流云,看农人躬耕

犁尖朝下如立锥之魂

蝼蚁踞微穴以为故土

禽鸟焐寸巢酵发乡音

流浪者!你夜不安枕

也许你比那条耕牛

更为原始

 

但我突然会心一笑

地母未衰,苍天未老

疆界和定居未必不在可鄙之列

以天宇为家

也许正是未来的路标

 

流浪者,流浪者

你无形、无常又无害的液体

 

十八

那么,我说,南方,爱人

我感谢你

 

你如泽的眼睫,我没有记住

那么多芳名,我没有记住

记住不记住并不重要

我只珍惜这片油草

我在这里啃你的润泽

啃你的爱,这已足够

把我喂饱

 

那么我会肥壮起来,仍如耕牛

耕这年年秋雨后

耕我的废墟,耕我的颓园

并且因为你泽国的滋补

不再是一具刚劲的骷髅

 

亲爱的,是你造化了我

 

十九

从此这世界到处是路

 

月光起伏,波影起伏

错落的景致任我组合

每幅都是我崇高的挂图

母亲从坟头伸出手指

在空中匆匆画我的名字

 

立交桥头

红灯和绿灯都在开放

但早已人迹———板桥———霜

告别。分手,说声再见

哪来得及一曲《广陵散》

沧海的月华将更峥嵘

我宁肯起伏更大的波澜

 

世界

不过都在一瞬间

 

二十

有一个传说是这样:

哈纳斯活了

 

说哈纳斯湖有一头怪鱼

已经长到三百多米

每夜从湖底拱出脊背

鳞斑绘满阿勒泰山影

发出古老而神秘的声音

 

“最珍贵的声音,是时间,”它说

“是岁月之流汇注的语言”

不知是哪股地底的潜脉

引东海入了西塞的深潭

它沉默着

沉默的时间都曾看见

沉默的人们都没有看见

 

倘有一天它爬上岸来,便是真实

                              1985.11初稿

                              1986.6 改毕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失乐园,《圣经》中告诫人类失去上帝恩宠将受苦受难的一个警喻。

彗星实际是七十六年回归一次。

 

圣土

     ——组诗之三

 

 

你已经使我永生,

这样做是你的快乐。

     ———罗宾德拉纳特 · 泰戈尔

 

向日落的方向跨出一步

 

这就轻而易举地出境

上帝,多蒙你给我荣幸

七叶树迎我,妙焰花迎我

赤日以最亮的沉重迎我

迎我于九月灿烂的黄昏

 

主人公在百年孤独里捻弄长须

白蚁在血管里搔痒,爬行

啄成柱,以支撑穹苍

几为有一隅而深感足够

既然有边关又有出游

就无须把自己肩在背上

举一支天籁,以撞响回声

 

是东,是西

不必细究高悬的倒柄

 

异乡开着不知名的花朵

迦昙叶摇着巨大的圣歌

 

光亮自无影的佛灯中射出

白壁构成一条甬道

这么深,是日沉之境

黑土,红幡,檀香木气息

渗出被暴雨洗刷的植被

这么浓重的夕阳味

教人无醉自醉而晕

 

这个地方我早就到过

远在我来到世界之前

每一个景致我都认识

灵魂的侍者轻轻地说

别怕,孩子

 

我以我自恃而长大成人

 

我不怕。但感到阒寂

 

走过长长长长的甬道

我不知我丢失了什么

两只手彬彬有礼地划动

总是向地面轻轻地抓

像乘人不备要拾回影子

 

月光下我丢失了自己

我的脸型,我的皮肤

我的赖以生存的炼乳

先人为我选定的佳偶是唯一的

木卡姆在油脂上飘摇

山下有河,河上有青草

那些奶酪和罂粟的笑

 

一支长歌

突然少了一个基调

 

但你突然出现在面前

如同梦幻

 

这是雨季之后的林莽

自有阳光以来的太阳

都落在这些枝头上

结成硕大的萨波蒂果

黑女人!黑女人!

这些水蛇样的腰肢

这些大地般的曳动

 

太阳都落在这里了!落进

果壳,落进黧黑色的果肉

生长油脂,生长浮雕

生长柠檬和椰子汁

也生长野罂粟的微笑

 

是你来了!和我沿着同一条走道

 

走向你。走向海湾

 

海浪成排成排地打来

一只陶瓶

不断地抽空,又不断地盛满

月亮正好落进这瓶口

圆得教人胆战心惊

 

就是这海,发明了一种

阿拉伯数字,是个谜

教人类不断在0中跳舞

发明了一些奇妙的文字

像一些蹦跳的小动物

啄食在你的衣角上,藤萝上

盈盈地酌遍你的胸乳

 

啊,女神!也许我原本是你的男人

或者你本该是我的圣母

 

走向这海,走向你

走向这永远没有的孤寂

 

一支古乐

欢乐地击打一面古铜

不知是谁把我们糅进

同一组编钟

编钟的沉宏,编钟的幽韵

天地间有一双冥冥的手指

缝合并捻结摇曳的长梦

 

当你让我唱歌的时候

我不知该唱哪支歌

黑咖啡还是紫咖啡

红葡萄还是黑葡萄

那么就唱神秘的东方有一条龙

 

是你来了!穿过那条长长的罅缝

 

曾经也有人到这里来过

 

是个和尚。光光的头顶

采撷鹿野苑的阳光

他回去了,留下传说

留下许许多多的艰辛

和一枝藤杖

 

释迦牟尼去世的时侯

也并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只有一部菩提叶泥化的腐殖土

一部关于痛苦的学说

我读了。倒是文体颇为不错

睁眼是云烟,闭眼

全是血肉的诗歌

 

河水匆匆忙忙地流走

回过头,又来濯洗我们的双足

 

那么我们就穿好袜子

到密林中去

 

番石榴露酒并不醉人

忍冬花开放而荆棘丛生

夜莺将一坛琥珀打翻

溢满地碎片

钏镯叮铛,佩饰叮铛

神牛的鼻子空旷地呼吸

你却戴着辉煌的鼻饰

 

奉献是人类最高的情感

土地为收获而乐于就范

造就并且辉煌你

沉重你,富有你

并且也给你欢愉的鼻环

 

那么你就做我生生不已的羁绊

 

到处是女神

 

歌唱,舞蹈,并且飞奔

穿过大片大片的炎夏

顶着水罐

走向阔叶林中的茅屋

走向墨绿的大理石基

 

“抱我!”你说

你让我把你扶上驼峰

我当然愿意,并且很从容

我知道从此会有座敦煌

有了云岗和库车的石窟

香火不断,顶礼不断

褐色的水流日夜不断

 

而你是一尾

带鳍的飞天

 

你在长长的流水之侧

不在那挂大篷车上

 

乡间的道路都这么幽深

有一首歌

叫《我的罪人》

十二种姿态在这里明媚

在这里揉洗沙丽和月光

小船很好,颠簸很好

丽达和拉兹都仍在流浪

 

大篷车上过于拥挤

当然我们都无须再去

用自己的歌为自己染色

用自己的舞姿把自己擦亮

自己的河水,给自己清凉

 

今夜,就宿在那道山冈

 

十一

翻过一个又一个金顶

 

都是神。都是

深不可测的神韵

绛紫的佛灯显影梵天

显影如来

湿婆果然如期而至

 

我们走过无数的季节

看古堡盛开又寂然凋谢

太阳一层层剥落并搅拌

我们的皮肤

如翻耘黑土

蕉林很浓,椰林很深

无数的经典在那里受孕

 

所有的神话都不是谎言

所有的歌曲都不是声音

 

十二

我知道你喜欢我的歌唱

你才会同我到这个地方

 

这里已是天的尽头

再往前便一无所有

但是,你说,试试看

用玲珑的手指

弹开一束缤纷的花瓣

你说世上绝不会只有十七朵莲花

三种原色拥有一切

 

于是你从石龛上飞下

把唇印绘上我的前额

是一抹朱砂

我知道这叫吉祥的印鉴

是一种还未诠释的符号

 

身后,已是海角天涯

 

十三

那么再往前跨一步

 

一步就够了,就能够抵达

那根神柱

那根辉耀了一个王国

又成为凭吊标志的废铁

而野花仍在肆意地开放

 

生命中最无定型意义的一个环节

比凝固的金属还令人珍爱

最显赫地立

最放任地丽

最后都回归它的本体

叹无比壮观和无比柔媚

灵肉,俱在尘埃之底

 

那么我们都俯下四肢

用前额触碰这块土地

 

十四

这就是那朵伟大的城堡

那朵千秋不息的海啸

 

我说过,是纯玉筑成

是一个国王为他的爱侣

筑下的这座世界奇迹

筑在一条恒河的上游

有群鸽飞行

隐隐的血丝

流在粉红的汉白玉里

 

女人为他生养过一十四个儿子

生在流放的密林中

他做了国王。他死了

他甚至无须为自己另辟一方清寝

只伴着女人默默地偎倚

 

是你说,在世界的东方只有一条长城可比

 

十五

比长城还长的是这片梵天

 

是你眉睫挑飞的烟岚

上帝为坚硬而创造男人

上帝为绵长而创造女人

男人和女人创造上帝

创造人类不绝的险峻

 

把首饰包好

是你的美德

把瓷瓶摔碎

是你的美德

左眼和右眼本已具备毁灭与护佑

还要创造第三只美德

于双目间点染一颗诱惑

 

就点燃那朵光亮吧

让那只星斗照彻长夜

 

十六

你数着纽扣

数着胸前仅有的串珠

 

抚额,站起

又一次伴我走向长途

夜色很好,但月亮苍白

星河流过陌生的天空

但是我们毫不介意

在娑罗树下打一个盹

然后嚼一口槟榔叶子

 

我们在路上生存并寻找

让每一段风景都发出叹息

“他们……走了……”

走向悬念和遗忘的深处

只留下脚踝串铃的轻敲

 

洪蒙初辟,只怕奉献的时刻已到

 

十七

这无疑是最初的诗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在洪荒之地恋爱并开垦

焚草为土,又伐木为薪

指天为誓,又耕播为禾

愚蠢和崇高都如这些简单的举动

 

史诗都通常讲的是幼年

英雄多是儿童之举

《罗摩衍那》和《伊利亚特》

而今已有

两种版本发行世界

一种,院士们的经典

一种,校外的娃娃书

 

最低的

“高不可及的范本”      

 

十八

时间和空间都没有形体

那么我们更无须犹豫

 

黑夜的麋鹿急遽地穿过

饮水的池塘

芥园的竹林飒飒作响

有鸟飞过。横斜的影子

掠过经院,掠过苍白的纸火铺

宫女在失血

有一盏灯被风吹熄

 

我们走吧!走出这岛,或者半岛

走出这些欢送的队列

吻抱。挥泪。掖好雨具

听那位老人演奏他的原野之歌

演奏他永生不死的秘诀

 

回过头,向长髯老人深深致谢

 

十九

现在只剩下这个檀香木花环了

 

这是你的。我知道

这是你给我最高的礼遇

我已经闻过,如闻

这个球体的气韵

和整个天体根须的馥郁

 

据说西天净饭王的儿子

以檀香木火焚而升天

也听说东土有一对神鸟

衔着火光笑而涅槃

这也是火吗?它已经套上我的脖颈

将把我焚成黑土的质地

直到最后,把茅屋的钥匙交给你

 

活着,并且记住爱

这也是偈语

 

二十

日光已升起!

月光已升起!

 

日月和星辰一齐飞升

密集的铅粒在天宇运行

黑洞像光明一样辉煌

死亡和分娩都是生长

穿过极地,穿过梵天

穿过密密麻麻的毛孔

翻搅这些黑色的沉浆

 

升起来了!升起来了!

你的和我的永生的快乐

我的和你的永诀的忧伤

我们化合!我们交媾!

上帝,你檀香木的儿子!

 

———给你血!给你肉!给你一脉永恒的檀香!

                                 1986.12.天竺归来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马克思关于史诗的一句论述。

指释迦牟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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