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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才能理解杜甫——读向以鲜新著《盛世的侧影:杜甫评传》

时间:2022-03-18 20:39来源:中国诗歌学会 作者:师力斌 点击:
师力斌:怎样才能理解杜甫——读向以鲜新著《盛世的侧影:杜甫评传》




《盛世的侧影:杜甫评传》,向以鲜  著,四川大学出版社2022年



怎样才能理解杜甫
——读向以鲜新著《盛世的侧影:杜甫评传》
文|师力斌
 
 
虎年春节的美事,就是欣然捧读向以鲜的《盛世的侧影:杜甫评传》。原来只知道向以鲜是著名的新诗人,著有《唐诗弥撒曲》,蛮拧蛮新奇的诗题。此番又见他评传千古诗圣杜甫的新著,四十多万字,可谓皇皇。杜甫是中华民族影响深远的伟大诗人,宏博复杂,深奥曲折。杜甫诗学的研究已逾千年,资料浩如烟海,成果汗牛充栋,且名家辈出,系统完备,如果没有新视野新方法,要在这个话题上发言,实属不易。本人写过一本《杜甫与新诗》,知道研究杜甫的门坎之高,难度之大。读过向以鲜新著之后,却令我佩服,实在是理解杜甫的一本好书。开脑洞,涨知识,相见恨晚。
 
向著《盛世的侧影》既是传记,又是专题研究,对杜甫生平、诗歌的一系列问题表达了独特见解。诸如杜甫童年,南游吴越,放荡齐赵,长安应试,疏救房琯,漂泊西南,饮食爱好,园艺养殖,社交活动,情感心理,老年飘泊等,以59个专题,串联起杜甫59年的岁月,对杜甫展开崭新探讨。专题与专题之间,又有着严密的叙事逻辑(时间与事件的逻辑)。每一专题,或新解读,或新问题,或新发现,或新命名,深入浅出,专业又通达,显示了不落窠臼、不创新勿宁死的姿态。学界向来有千家注杜之说,我是杜学外行,但向著带给我的启悟和惊喜必须在这里表达,以示对这位未曾谋面却诗道相同的新诗人朋友的喜爱。他和我的诗歌见解竟然那样多的不谋而合,实在是人生幸事。
 
向著的雄心可概括为,怎样理解杜甫。著中频繁提到“理解杜甫”。那么,怎样才能理解杜甫?既研究古典文学又从事新诗写作的著者本人,怎样理解杜甫?我最感兴趣的便是这个。向著的代跋《缘空一镜升》有句话,“这是我们的秘密,只有极少数真正了解的人才能洞悉。这时候,杜甫的口吻,也是我的口吻”,透露出著者对于理解杜甫的相当自信。我深为认同。这本书的每一个字,都是向以鲜对杜甫的理解,本文只能摘其一二。
 
处处闪光的知识点
 
读杜之前很多年,我曾想当然地认为,杜甫、李白都好懂,一句五个字,七个字,一首诗不超百个字,不像现代新诗中的那些朦胧晦涩之作,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应该不会有太大难度。读杜之后,我彻底傻了,发现杜甫的难度更大,绝非熟知的《望岳》《绝句》那般容易,像《北征》《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这样的长诗,佶屈聱牙,生字连篇,连读下来都困难重重,更不用说像《秋兴八首》那样恍然如梦、虚实变幻、任性穿越的名作了,连五四名宿胡适都认为那是看不懂的“字谜”。此后,我对大诗树立了一种信仰,一定要报以职业的素养,否则,路人甲式的阅读,必然是门外看文,会闹笑话。
 
此番捧读向以鲜新著,对此感受尤深。处处要知识,字字讲来处。以前只是耳闻,此番才是实操。略举几例。《登兖州城楼》有句:东郡趋庭日,南楼纵目初。向著说“所谓‘东郡趋庭’,就是到山东兖州来看望父亲,用的是《论语》中孔子教儿子孔鲤学习诗礼的典故。”原来我仅从字面上理解了“趋庭”。《海棕行》一诗,曾很困惑诗题中的树,到底是什么树,但也仅限于困惑,并无深究。向著说,海棕树其实就是现在的伊拉克枣树。《同谷七歌》是杜诗名作,“岁拾橡栗随狙公”句,刚读时犹豫了一下,当成一个人名,之后一带而过,并未深究。向著说,杜甫这儿用的是《庄子》的典故,狙即猕猴,狙公则是养弥猴的人。向著还特别指出此处的“狙公”意在“狙”而忽略“公”,可谓察人之所未察。《戏作俳谐体遣闷二首》其一有句:“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乌鬼是个什么鬼?向著说,“后来的杜甫研究者为此聚讼纷纭。其实乌鬼不是别的,就是善于捕鱼的鱼鹰而已。” 至德二载《腊日》一诗有句“口脂面药随恩泽,翠管银罂下九霄”,向著说这是“心情甚好的肃宗向百官赏赐口脂面药,类似于今天的护肤霜或防冻药物(看来肃宗已拿不出更像样的东西)”。《秦州杂诗》第三首有句:“马骄珠汗落,胡舞白蹄(一作题)斜”,向著说,“源自匈奴的白题(额)胡人,爱用白色颜料涂饰其额头(印第安人亦有此类习俗),后来又在此基础上,将白额的面部装饰扩展为白色的服饰(毡笠)。”诸如此类的知识点,看似平常,却背景深厚,经著者点化,闪闪发光,让我自知浅薄和不求甚解。
 
向以鲜则求甚解,一解到底。对杜甫在夔州西阁的讨论,引出对唐代水驿的探讨;“西阁当是一处官方水驿,唐代水驿设置已相当完善,全国共有两百多座水驿。西阁水驿就筑在夔州城的西南面临长江的巨石之上,可供东来西往的官员或要人们居住。西阁主体是一座双层木构建筑,上层设有走廊和红色围栏,可以凭眺大江和山色。”再请看对《今夕行》一诗提到的赌博方式的讨论:“这是杜甫诗中罕见的写到自己参与赌博的诗。杜甫和客人们玩的是一种什么样的赌博游戏呢,通常认为就是一种被称为樗蒲的古老游戏。唐人李肇曾详细记载了‘古之樗蒲’的玩儿法:说有个叫崔师本的洛阳令,好为古樗蒲,其法三分其子三百六十,限以二关,人执六马,其骰五枚,上黑下白,黑者刻二为犊,白者刻二为雉,掷之全黑为卢,二雉三黑为雉,二犊三白为犊,全白为白。四者贵采也。开、塞、塔、秃、撅、枭六者杂采也。贵采得连掷,得打马,得过关,余则否。听起来有点儿像是在掷骰子定输赢。如果掷出来的五个骰子全是黑色的五条牛犊就叫卢,是最贵的彩,那就赢大了。运气差一点儿,有四个黑的或四个白的也还是不错,也算是贵采。清人俞樾认为五子皆黑就是卢,五子皆白就是雉,纯黑纯白都是高采,但是纯黑高于纯白。骰子的质地最初是用木刻而成又称五木,后来花样翻新,代之以玉石象牙等,故掷骰又叫投琼。甚至还有镂骨为窍,将相思红豆镶嵌其中的,做工越来越考究。”
 
涨知识吧,有了这样的介绍再理解杜诗,完全不是一个层次。杜甫《卜居》一诗写定居浣花溪时的情形,除了对诗文的解读,还示以卜居、相宅的古老智慧,以专题研究的方式彻底解决卜居问题。这一篇章的小标题是“就在这儿呆到老”:“卜居(相宅)是一种古老的择地仪式,早在殷商卜辞中就有关于卜居的记载。屈原作有著名的《卜居》,并将选择居址的含义延伸为人生理想的抉择。根据吴玉贵的研究,隋唐五代时期的人们极其重视相宅,相宅书籍也广为流行,仅官方著录的相宅著述就有《宅吉凶论》《相宅图》《五经宅经》等。敦煌唐写本中还保留着《宅经》残卷。相宅过程主要强调阴阳协调,里面包含着朴素的环境科学成份。”关于杜甫的饮食,向著的讨论也很解渴。“杜甫和司马相如一样患有糖尿病(消渴)我怀疑与杜甫好吃甜性食物有关,比如杜甫就特别爱吃蜂蜜。”“杜甫在《进艇》诗中,提到一种他十分喜欢饮用的甘蔗汁儿”,“年轻时在长安的夏天,杜甫还爱吃一种冷品:冰水浸藕丝:‘公子调冰水,佳人雪藕丝。’(《陪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二首》其一)” “成都并不盛产崖蜜或树蜜,这儿的酒却很甜,喝成都的酒如同啜饮蜂蜜一样:‘舍西柔桑叶可拈,江畔细麦复纤纤。人生几何春已夏,不放香醪如蜜甜。’(《绝句漫兴九首》其八)”“杜甫还提到成都的一种形制十分特别的酒:郫筒酒”。“杜甫在夔州期间,还吃过一种风味儿小吃,《槐叶冷淘》。”“在所有的食物中,鱼才是杜甫的最爱。”“长安的何将军山林离丈八沟不远(韦曲西塔陂),是当年杜甫和郑虔很爱去的一个地方。在这组游览纪事诗的第二首中,杜甫写到了长安贵族家中的一道美食:‘百顷风潭上,千重夏木清。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鲜鲫银丝脍,香芹碧涧羹。翻疑柁楼底,晚饭越中行。’实际上就是鲜鱼鲙。”“杜甫爱吃鱼,锦江鱼尤其爱吃。”“在成都北边的绵州,杜甫吃到了一种他之前从未吃过的生鱼片,生鲂鱼片。”“诗中提到一种比较滑润可口的雕菰饭(菰米熬制)和锦带汤羹,这时杜甫已经五十八岁,牙口完全不行了”。至此,我不得不佩服向以鲜打破沙锅问到底以求甚解的学风。不只是随口说说,旁征博引,知识量庞大,彻底扫盲。到此就发现,向著既是诗学的考察,也是社会、文化、政治、经济、历史、心理等多学科的综合考察。各学科知识的多面交织变幻,条贯而丰富,严肃而活泼,厚重而灵动。
 
丰富多元的探究
 
身为专业研究者,向以鲜长年浸淫于古典文学,严谨的学风,材料的熟稔,可能都不在话下。挑战之处在于创新。向以鲜做足了功夫。他站在前人肩膀上,视野更开阔,理论更多元。经济学、社会学、心理学、比较文学等一系列现代学科的视野和方法,显然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许多探究考证,令我眼前一亮。比如,对杜甫生日的考证。南游吴越,对“艳歌”的考证,对唐朝租税制度与免税免役制度的考证,对大型石犀的考证,对南音的考证,对钟声的考证,对杜甫参加贡试地点的考证。无不显示出新视角、新方法多元交织的魅力。
 
我在读杜过程中,多次遇到“隐几”一词,后来看注解,知道是一种古老家俱,类似于茶几,但具体形制、功能及历史沿革,完全空白。向著对隐几的细究,彻底让我信服:“隐几在中国古代具有特殊的意义,秦汉以前主要以两足或栅足直面几为主,南北朝尤其是隋唐以降,两足直几之外,人们似乎更喜欢三足曲几。两种形式的隐几均为人们从低矮家具转向高脚家具时期提供了一种极其自然的过渡需要。三足曲几由于造型更为优雅靠姿舒适(上肢及后背可以凭靠),深受道士及隐士们所喜爱。根据出土图像文献资料,唐人直面凭几的坐姿,主要以置于身前为主,两膝则位于凭几两足之间,便于身体移动伸展,故又称‘夹膝’。日本正仓院迄今仍保存着三件唐代两足直面凭几的实物,著录名称为‘挟轼’。”向著还认为,“乌皮几的乌皮大部分时候并不是用乌皮(乌羔皮或鹿皮)包裹的,而是运用一种髹漆工艺制作而成。
 
关于杜甫参加贡举考试的时间,向著也有独到见解。“差不多所有的杜甫研究者都系年于开元二十三年(735年),只有洪业系年于开元二十四年(736年)。”“杜甫诗中写及这次考试风潮:‘忤下考功第,独辞京尹堂。’(《壮游》)杜甫所参加的考试,显然就是由开元二十四年考功员外郎李昂主持的。诗中的‘忤下’二字正是对杜甫参与当年抗议活动的一种真实记录。”由一句诗的解读,引证出诸家的疏忽和洪业的精到,很有说服力。由此见出向以鲜解读杜诗的功夫之深透,眼光之犀利。
 
向著的多处经济学解读精彩之至,令人信服,比如有关杜甫对松竹好恶的探讨,纠正了我此前的偏见,杜甫是喜欢竹子的,“诗人从竹子那儿获得过不少收益,比如:春夏之际有大量的竹笋可供食用。杜甫早年在长安时就和郑虔一起在何将军山林中见识过(也可能食用过)竹笋,现在草堂种了这么多竹子,竹笋随处可采:‘无数春笋满林生,柴门密掩断人行。会须上番看成竹,客至从嗔不出迎。’(《三绝句》其三)笋子长得太多太快,把草堂西边的门都给堵上了,只好另开一道出入的门:‘堂西长笋别开门,堑北行椒却背村。梅熟许同朱老吃,松高拟对阮生论。’(《绝句四首》其一)竹笋之外,草堂的很多建筑及修缮材料都来自于杜甫亲手种植的竹子。”
 
再比如对杜甫种药卖药的探究,呈现了一个略懂生意、稍善经营、以药为生的全新杜甫形象,这是我之前从未看到过的,是向著发现和照亮了种药卖药的杜甫:“总的来说药价比一般生活用品要贵得多。所以杜甫走到哪儿都不想放弃他的药生意。即使在秦州的几个月,他也有‘采药吾将老’的想法。开元天宝最富庶的时候,米价十分便宜,一付配伍好的生药价格,可以买到好几斗大米。所以别小看了杜甫的卖药行为,确实是可以养家糊口的。加上又是自己种植的,利润就更可观。……草堂药圃位于棕亭和草亭之间的一些空隙处(离那棵倒下的老楠树不远),由于杜甫患有过敏性哮喘,药圃里面种了些麻黄属植物。有一阵子,杜甫在成都卖的药已经小有些名气,从《还魏十四侍御就弊庐相别》一诗中可知,还有朋友从很远的地方专程来买他的药材。杜甫经常背着药囊进城卖药,卖到很晚才回到草堂。《西郊》诗中写道:‘时出碧鸡坊,西郊向草堂。市桥官柳细,江路野梅香。傍架齐书帙,看题减药囊。无人觉来往,疏懒意何长。’”
 
接地气的经济学解读是向著的一大特色。常能见到以数字说话。另一段关于杜甫家每日开支的探讨,满眼数字,相信你看了会张大嘴巴,噢,向以鲜原来不仅是位诗人,古典文学教授,还如此富于经济才华:“诗中写到了一场自然灾害带来的社会事件,《旧唐书》载:天宝十三载京城霖雨,米贵,令出太仓米十万石,减价粜与贫人。当时市面上的高价米有多贵呢,杜甫在同时所作《秋雨叹三首》之二有说:‘城中斗米换衾裯,相许宁论两相直’,就是说一斗米可以换个太太回来。大雨下了六十天,玄宗皇帝下召,向长安市民提供一百万斛低价太仓米共度时艰。具体每家粜多少,史书上没有明载。从杜甫诗中可知,每家每天可以购买二十分之一斛(日籴太仓五升米),亦即每个家庭每天可以用较低的价格领买到六、七斤粮食。唐代一斤比现在的一斤要重百分之二十左右,也就是说一家一天可以拥有八斤多粮食,基本上是可以满足六七口人的需要。杜甫这时家里人口并不算太多,他和妻子,大儿子宗文,也许小弟弟杜占也住在杜甫家里(也可能已经成家)。按照杜甫的风格,可能还有一两个仆人,加起来顶多不超过七、八人,勉强填饱肚子是不会有太大问题的。杜甫的几个弟妹中,除了大弟弟杜颖入了仕途一直呆在山东一带,其他几位都混得不怎么样。妹妹嫁到安徽钟离韦氏人家(很早就守了寡),二弟杜观后来也去了山东、三弟桔丰则去了江东。”
 
现代心理学探讨是向著的又一特色。聚焦儿童记忆,贴着人物内心研究。要进入千年前的诗人内心,就要进入他的童年、中年社交和两性情感世界。杜甫与父亲的微妙关系,与母亲,与继母,与姑姑,与舅舅,与李氏皇室宗亲,与偶遇的舞者公孙大娘,等等,都本着这样的方式。入情入理,细致入微。比如,通过对描写赌博的诗《今夕行》的分析,并引入外国小说家作品中的心理描写,为我们形象地呈现了杜甫罕见的好赌一面,“‘冯陵’与‘袒跣’之际,可以想见杜甫的那双激动的,激情的手怎么样在咸阳客舍的冬夜中舞动着!那情形,让人想起奥地利作家茨威格(Stefan Zweig)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的那位赌徒。”下面关于杜甫亲情关系的心理探询,不得不说深化了我对许多杜诗的理解:“杜甫生母走后,杜闲很快续娶了继母卢氏。卢氏接二连三地为杜闲生下了一大群孩子。在古代中国,继母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和地位,最有用的方式就是不断生孩子,只有这样,才会成为家中真正的女主人。卢氏正是这样做的,而且很成功——杜闲把自己与发妻崔氏所生唯一活下来的小杜甫杜二,送给远在洛阳的二妹裴氏去抚养。为了弥补这一十分冷漠的决定,杜闲打算在经济上给予补偿。从后来杜甫漫游吴越及齐赵的的情形来看,杜闲的确这样做了,杜甫也花销得心安理得。杜甫的‘放荡’中一定有铺张行为,是否暗含着对父亲的些许报复?这就可以解释一个现象,杜甫同样在诗文中也很少(只有一次)写到自己的父亲。杜甫对这个生父,内心中是有解不开的复杂情结的。就连在首阳山为父亲杜闲守丧期间,他也没有给他写过任何东西,祭文或墓志铭,什么都没有。反而给几百年前的远祖,写下了那么深情的文字。几年后,他还为祖父杜审言的继室卢氏,杜甫的继祖母写过墓志铭。从这样的行为中,我们还是可以捉摸到几分杜甫内心的真实感受。”
 
不止于此,向著还从杜甫为他的洛阳姑姑写下的一篇碑文《唐故万年县君京兆杜氏墓碑》中,发现了一个远离亲生父母、寄养于人家且备受关爱的伟大诗人的幼年,这个“‘幼年成长的故事’,对杜甫的影响有多么重要,怎么强调都不过分。一枚令人揪心的茁壮的种子,一直埋在杜甫的心底。杜甫一生中所有的善和美,所有的仁和慈,所有的献出和悲悯,根基全部来自于这位敬爱的洛阳姑姑。”“洛阳姑姑,是杜甫的姑姑也是杜甫的母亲,是杜甫的救命恩人也是杜甫的人生导师。”“没有敬爱的洛阳裴姑姑,就没有诗人杜甫。”
 
由上可见,向著学识与想象并包,诗人的浪漫和学者的严谨兼容,浪漫时谈天论地,心往神驰,放任自流,想象的翅膀无拘无束;严谨时,则一毫一厘,一丝不苟,斤斤计算,颇得考据三昧与实事求是之精髓。
 
问题,发现,命名
 
简单的苹果落地,引出了不简单的万有引力定律。问题有时比答案重要。问题指示方向,引发思考,激励创造。向著提出了诸多有趣的问题,这是他重新理解杜甫的动力:“为杜甫生平系年的学者遇到了一个问题:在长安收复后,杜甫是和肃宗君巨一同回到长安的呢,还是先回鄜州看望妻儿后再和家人一起返回长安的?清人仇兆鳌认为杜甫并没有和肃宗一起返回长安,这个观点也受到大多数杜甫研究者的认可。”向以鲜赞同洪业的判断:“大唐天子重返失而复得的长安这样喜悦的时刻,这样盛大的庆典,杜甫肯定是不会缺席的,这种强烈的仪式感对于始终视朝廷利益高于一切的儒家诗人杜甫来说太重要了。因此,他一定是先随肃宗回到长安,在见证了光复盛典之后才匆匆赶回鄜州羌村的。”
 
向以鲜对数字有偏爱,对洪业也有偏爱。这是对理性的偏爱,对严谨的偏爱,对贴近人情的偏爱。以理智节制感情,是他二人的共同特点。理智不必多谈,前述经济学的探究足以呈现。感情方面,向著的诗人情结不时流露出来。“为成都代言”这一节,充满蜀中诗人的地域自豪感,一气几十个“看见了”的排比句,分明是诗歌写法。分析《壮游》诗句“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著者的激动溢于字里行间:“很多年过去了,很多细节,比如发饰、服饰、姿态或歌声早已都忘记,只有那白色的皮肤,白色的脸庞,白色的手腕,白色的足踝,白色的幻影,一团白色的火焰在杜甫的眼前跳动,闪烁,分离又重合,如同逆光中的白色影像。”“一个才华非凡的年轻诗人,怎么可能不热爱美丽的女性,她们的灵魂,她们的身体!”向以鲜在揣度描摹杜甫的萌动情感时,是专业的,设身处地的,情真意切的,又是青春的,无比投入的,奋不顾身的。杜学研究中,爱引仇兆鳌、杨伦、钱谦益者居多,似成习惯。而洪业著前相对冷清。向著许多判断力顶洪业,显得与众不同,其偏爱可见一斑。向著和许多缺少感情的研究截然不同,和那些缺少理智、听任情感泛滥的研究更不可同日而语。向著在这方面表现得极其出色。而洪著在情感方面可能更加隐晦,不易察觉,是向著的一再引征,使我发现了这一点。
 
《诗人和艳情》一篇提出一个问题:“那么杜甫到底纳过妾没有呢?”,有勇气,也有现代感。不管那些道学家怎么看,反正我很感兴趣。千载以下,材料缺乏,考证伟大诗人对异性的情感,实在是一个重要的课题,难题。向以鲜做得出色,他吃透了杜诗中相关的表述,也一定参看了大量资料。结论或许不那么令人兴奋:“从现存杜甫作品中,确实找不到明确的证据。只是在有一首诗中,为人们提供了想象空间。”“杜甫一生可能确实没有养过家妓或纳过小妾。偶尔会有婢女出现,多半是朋友派送的。比如暂住云安时严县令就给住在水阁中的杜甫安排有取酒的婢女,到了夔州后,柏茂琳也给杜甫安排有婢女。在《奉送魏六丈佑少府之交广》还写过这样的诗句,从中可窥杜甫对婢女的一些看法:‘侍婢艳倾城,绡绮轻雾霏。’”。
 
类似的疑问还有不少,不再引述。有些有理有据,有些是推测。即使无证,不确定,也不失其价值。这些问题,都引向一个更真实、更丰满、活生生的杜甫,而非一个被圣化的、走上神坛的、干扁的文学史偶像。
 
再就是颇具新意的发现。一点一滴,无疑都是苦心阅读、细心体会的成果。
 
“杜甫有点儿轻微的恐水症,只要是下起大雨或者遇上深一些的水域,他就会怀疑里面有蛟龙(鱼龙)之类的异类存在(当年和岑参一起游渼陂时即是如此)。”“《负薪行》写的是女子,《最能行》写的是男子,两篇可以连读,彼此有着内在的逻辑联系。”“杜甫内心中一直有一个大海梦,一直怀着深深的向往,并为未能浮渡大海而遗恨终生。”下面这段话恐怕是理解杜甫的常备:“在杜甫的世界观里,朋友和亲戚是仅次于直系血缘的一种情感联系。杜甫是如此信赖这样的联系,经常把身家性命托付出来。只有在这个层面上我们才能理解杜甫何以会在诗中一次次讴歌友谊和亲情,一次次深刻怀念他的弟妹和朋友,这是一种典型的儒家泛血缘情感理念。”如果说上面的发现属于微观层面,那么下面的发现则非常宏观了:“杜甫在大唐帝国的东南沿岸这种广泛的游历,感受江南的‘英雄与阴谋,雅致与风俗’,今昔对映,这对于哺育一颗杰出诗心来说至关重要。如果说江宁是艺术的,苏州是历史的,那么绍兴就是美的。”真是才华横溢的妙论。
 
命名是一种经济有效的表述方式,像聚光灯,聚焦某个点,照亮昏暗的部分。向著这方面表现出色。59个小标题都是命名。除夕赌徒,长安诗歌道场,春天的泪水,第四种告别,诗歌园艺学家,乌皮几之恋,撒娇派,杜甫的舌尖,口语大师,蜀北萍踪,友谊编年史,诗人和艳情,至暗时刻到来,人性光辉,罪与罚,这些命名都闪烁着广告般的精准眼光,具有高度概括力。像第四种告别、至暗时刻、罪与罚等,或取材于现代经典文本,或挪用知名句式,借现代文化的聚光灯,照亮了千年前的诗人,拉近了诗圣与我的距离。像“诗歌园艺学家”的命名,使我清晰地看到了不一样的杜甫。
 
对撒娇派的命名又是一例。花费了相当篇幅来论述杜甫的撒娇,“小摘”式的撒娇,“懒与真的极致就是无所忌惮地撒娇(亦即杜甫的“狂”)”,“撒泼甚至撒野也是一种撒娇”,并将之提升为一种“对抗严酷时代的生存智慧”,这一命名大胆新奇,格外引我注目。当然,将杜甫怒对严武一事归为撒娇,似可商榷。
 
新诗人这样理解杜甫
 
大篇幅引用原著,除了要具体说明向著的论述之精彩外,更重要的是想说,作为新诗人的向以鲜,其诗歌观念与我有诸多相合之处,令我备受鼓舞。
 
同样作为新诗人,同样讨论杜甫,向以鲜和我有何异同?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一开始,我对此书并不太上心,以为又是古典研究的套路,添加些新资料、新考证,对诗文重新解释一遍而已。未曾想,他和我竟然殊途同归!向以鲜从古典文学入手,结果是,弃古从新,由一个古诗爱好者,坚定地转变为新诗的支持者。我从新诗入手,结果同样是,由一个新诗怀疑者,坚定地走向了新诗的支持者。特别令我兴奋,找到了革命的同路人。
 
作为诗人,尤其是新诗人,向以鲜有着精确敏锐的艺术鉴赏力。对杜甫的诗歌了如指掌,论起来得心应手,看法精到。像下面这样的判断,是不会由一个没有创作经验或者感觉迟钝的人做出的:“我们还注意到一个事实,杜甫使用蜀中口语方言入诗大多出现于绝句尤其是七绝的写作,而且心情都比较好的时候。”这就是内行话了。再比如,“杜甫的《羌村三首》确有一种动人的粗粝之美,尤其是第三首,那乱叫着斗争着的群鸡,客人还未到就已经感知到了,一个个被驱赶到高高的树上——这景象在杜甫之前的诗歌中如汉乐府、陶渊明和阮籍的诗中都曾见过,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写出杜甫这种鲜活与生命力。”后面的论断多关于诗学技艺,越来越让我兴奋。真的是同路人才有的兴奋:“杜甫诗歌的鲜活性体现在各个层面,他的确是唐代挑战腐朽语言的超一流大师。杜甫常常在情感充沛之际便会省去全部的诗歌修辞,而将一颗滚烫的诗心以近乎粗粝的方式直接敞开给世间。在我看来,凡是能看得见修辞的都可以视为败笔,最高的修辞是没有修辞的修辞。” “杜甫在最艰难的时刻也从未放弃过诗歌!杜甫的家族传统中有两条血脉,一条是儒家的血脉(法自儒家有),一条是诗歌的血脉(诗是吾家事)。如果在这两条血脉中只允许选择一条,杜甫选择的一定是诗歌。事实上杜甫自从辞官的那一刻开始,已经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杜甫是儒家的知识分子,更是一个本质的纯粹的诗人。”
 
在《杜甫与新诗》一书中,我曾说,无论是杜甫还是艾青、穆旦,他们的诗作已经表明,书面语和口语都是技术手段,而非目的。杜甫用书面语可以写好诗,用口语也可以写好诗。百年新诗人同样如此。具体到一首诗,书面语应该掌握,口语也应该熟悉,该用哪个用哪个,哪个用起来效果好就用哪个。看到向以鲜以下观点时,我简直要兴奋得跳起来:“我个人始终认为决定一首诗的品质,或者决定一个诗人的内核,与他是否使用口语写作还是书面语写作,之间也没有任何必然关联。起决定性作用的永远是诗人的识见、情怀、天赋和风骨。杜甫在《醉歌行》中赞美别人‘词源倒流倾三峡水,笔阵独埽千人军’,这话可谓夫子自道。杜甫以其万千的变化和开放的,达于自由之境的写作实践,无可辩驳地证明了无论是典雅的书面语还是直白生动的口语,都能写出名垂诗史的诗篇。”“杜甫爱用方言口语,以至于被宋初提倡隐晦写作的杨亿骂为‘村夫子’,显然是没有真正理解杜甫的用心。杜甫不是不能雅,而是一切以诗歌的自由表达为最高原则,当雅则雅(无一字无来处),当俗则俗。”
 
连写作中的感觉都是一样的:“写作之中,我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这是我在写作其他著述时从未有过的。原因在于我太喜欢杜甫,生怕写不好对不起自己的喜欢。”
 
最终让我认同向以鲜的诗歌观念,并决定写出这篇读后感的,是他与一位老教授关于新诗与旧诗的对话。向以鲜鲜明地表达了弃古从新的诗歌选择,以及新诗旧诗关系的观点,是在长期的研究与严肃思考后做出的,可以回答众多世人的疑问和责难,是一个新诗旧诗关系的典型文本,我百分百赞同: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好诗歌,一定是接通汉语血脉、打通中西隔膜的现代汉语诗歌。
 
2022年2月4日 立春  于通州大方居
 
 
附:
 
杜甫
——读向以鲜先生新著《盛世的侧影:杜甫评传》
师力斌
 
包围我的群楼消失了
诗圣前来,携带的盛唐窗明几净
灯火摇动,像一列徐徐倒退的高铁
 
花枝乱颤的芙蓉苑从身旁驶过
被揶揄被爱慕的丽人,总是香肌玉骨
旷世的奇才倍感寂寞
 
历史的迷人小站,堆满了宫殿
和惆怅。安史之乱在诗稿中愈演愈烈
你阻止不了杀戮,只能独自逃窜
 
永远。舟永不再靠岸。城
永在波涛中颠簸
锥心之痛说出来为何形同悲壮?
 
黄四娘,情愫幽深。晚霞中寄给
严仆射和高常侍的诗篇,是华美的抱怨
还是高雅的借贷
 
你说滟滪崩石是不是打了水漂的巨额投资
草堂是不是失败的完美借口
风起云涌的江山是不是心病?
 
2022.1.23

 
师力斌,笔名晋力,诗人,评论家,1991年毕业于山西大学政治学系,2008年获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学位。1993年开始发表诗歌,曾获全国首届新田园诗大赛、巨龙杯首届高校诗歌大赛、第三届名广杯诗歌大奖等奖项。著有《逐鹿春晚——当代中国大众文化和领导权问题》《杜甫与新诗》,合作主编有《北漂诗篇》年选。
 
 
(责任编辑:云中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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